我刚把婚服放进贺川的修理铺,弟弟就骑车追了过来。
他将一张材料单拍在桌上:“姐,砖厂说首款还差一万二,你不是答应先垫上吗?”
他的婚期在明年,爸妈打算把东屋拆了给他盖两层。
我帮他找师傅、画尺寸,还交了八千元定金。
妈说家里三个孩子,我是最有出息的那个,将来弟弟过得好,我也有脸。
“我不垫了。”
弟弟愣住:“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
“昨天你们也没揭我的屋顶。”
他搓了搓材料单,语气软下来:“三十片瓦而已,你真想要,回头我买新的给你。砖厂今天不收钱,优惠就没了。”
“我要的是老屋瓦。”
“新的不比旧的好吗?”
我没有再说,转身去铺子后面的库房。
上个月,镇东的旧戏楼翻修,我从拆下来的青瓦里挑了三十片。
瓦不是我家老屋的,却跟老屋同年烧制。
我花了三百六十元,请老师傅磨掉毛边,又在每片背面写了一个小小的“露”字。
我没告诉家里。
我原本想在婚礼那天带着它们走,哪怕妈不肯递,我自己抱上车也行。
可库房门打开后,墙角只剩一堆断草绳。
我转头看向弟弟:“瓦呢?”
他避开我的目光:“妈早上让我拉回家了。她说你既然买了,就先给春桃凑一套,家里的瓦留着盖房。”
我耳边静了一瞬,只剩修理铺气泵放气的嘶嘶声。
那三十片瓦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他们连这点体面也拿走了。
我赶回家时,妈正坐在堂屋里包瓦。
她终于用了我的红布,布角绣着我提前缝好的名字,却被她折进最里面。
春桃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黄纸。
她准备让丈夫过来接她时,再做一次递瓦礼,告诉婆家她不是没人护着。
我抓住红布一角:“这是我买的瓦。”
妈按住布包:“一家人说什么买不买?你妹妹那套不齐整,正好换掉。”
“每片背面都有我的名字。”
春桃掀开一角,看见那个“露”字,脸色有些难看:“妈,要不算了。志强要是看见姐姐的名字,肯定会问。”
妈拿湿抹布擦了两下,墨迹没有掉。
她找来一把小刀,刮过瓦背。
刺啦一声,那个“露”字缺了一半。
我伸手夺刀,刀柄撞在桌角,滚进了墙边。
“妈,你知道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。”
她把瓦翻过去,像什么也没发生:“春露,春桃的婚姻正难着,你还没出嫁,往后有的是机会。你那么能干,难道非靠几片瓦撑腰?”
还是这句话。
她弱,所以她什么都该有。
我强,所以我失去什么都能自己补。
我把红布上的名字拆下来,针脚太密,扯到最后,布面破了一个洞。
妈心疼地拍开我的手:“好好的布,你弄坏了怎么给春桃用?”
我盯着她:“明天她丈夫来之前,我会把瓦拿走。”
“你敢。”
我没有接话,回到缝纫房,将弟弟的砖厂合同和所有装修单据装进文件袋。
那八千元定金,我不要了。
但从明天起,这个家的房子盖不盖、怎么盖,都与我无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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